尼昂

尼昂的哨声

体育场的喧嚣在终场哨响时达到顶峰，又缓缓沉淀。人群散去，草坪上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，像一场激烈对话后残留的余音。我总在这时想起尼昂——那位沉默的球场管理员。此刻，他正推着沉重的线滚，从边线开始，用白色石灰覆盖旧的痕迹，如同时间覆盖记忆。

尼昂的工作从不被人注意。九十分钟的激情属于奔跑的球员与欢呼的观众，而他的舞台，只在赛前与赛后那片巨大的寂静里。他拉着线滚走过角旗区，动作平稳得像钟摆。白色线条笔直地切开绿色草皮，重新界定边界，划分楚河汉界。这让我想起体育的本质：一切狂野的力与美，都在规则所画的方寸之间获得意义。尼昂不是在涂抹，他是在重建秩序，为下一场未知的角逐准备一个绝对公平的起点。

有一次我问他，看了这么多年比赛，最喜欢哪个时刻。他停下手中的活，望向空旷的看台：“是现在。”他指着刚画好的中线，“刚才这里可能有冲撞、有争议，但现在它只是一条白线。体育最公平之处，就是它永远给下一次从零开始的机会。”
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与新鲜的边线平行。尼昂继续向前推着线滚，身后是逐渐完整的矩形战场。那些白线在暮光中微微发亮，干净、清晰、不容置疑。明天，又会有新的汗水滴落在这里，新的脚印覆盖它，新的欢呼为越界或入网而爆发。而尼昂会在喧嚣再次沉淀后，带着他的线滚如期而至，沉默地还原这片场地的本来面目——一个等待书写的故事，一个永远可以重新开始的世界。

体育场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，尼昂完成了他的工作。巨大的矩形在黑暗中隐约反光，像大地开出的一张信笺，只等破晓时，被青春、力量与梦想再次填满。